第八十章：儿时之诺

就这样忘了。”

    渺茫如烟的轻音，低微到弱不可闻。

    我不懂他的眼神，亦不明白，他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府上除了阿牛与哥哥，未有一人像他这般在意过我。

    好生奇怪，又仿若本该如此。

    我与他相坐无言许久，直到香坛里的笼香燃尽，他离去之前，告知我他的名讳，说他名唤子都。

    我仰头问他，“是荷华的那个子都？”

    说完连忙捂住唇，生怕他看出些什么来。

    他对我点点头，轻而温煦的笑了。

    笑起的眉弯浅浅，连着眉心那瓣红痕，像极了清池里荷花旁的丹鹤。

    不知为何会想起这番喻意。

    不小心说了出来，便见他唇角笑意愈深。

    他说他是阿牛为了看顾我，特意寻来的医官，这里也不是帝京穆家丞相府，而是北疆的西大营。

    他走后，我望着那落下的帘栊，失神良久。

    这才反应过来，如今已是十余载过后，我十七年岁将过大半，再过几年便要行冠礼。

    因着前几日磕伤了脑袋，忘了许多事，所以才成了先前那番懵懂模样。

    子都还说阿牛是北疆的王爷，而我也早就离开丞相府，跟着哥哥来到典洲。

    心中俱是旷白一片，我对他所说的话，不知为何半点记忆都无。

    无从想起，索性就不再去想，我犯懒惯了，也不忧心此等小事。

    跟在哥哥身边，还有阿牛护着我。

    千里之外，自然不怕母亲罚我，也不怕四哥他们笑话我。

    下榻撑在床栏处，想要随意走走看看，却不想腿脚无力，又跌坐回去。

    我犯了难，也不知该喊谁来。

    坐在榻沿翘起足尖，子都说我记忆停在幼年，如今看来，似是不假。

    莫非撞坏了脑袋，连路也走不妥当。

    赌气般踢着角柱，又想起帝京种种，也不知乳娘和爹爹，还有母亲他们，如今可还安好。

    母亲虽是待我严苛，但我还是念着她的生养之恩，乳娘也说过，良善为人，不记旧怨，要听话懂事。

    我无所事事闲坐在榻上，不觉间便想出了神。

    又想到阿牛，子都说他当了王爷，应是和爹爹一样厉害的官。

    也不知现今是何模样，莫非还是黑乎乎的一张脸。

    他常说要带我来北疆，母亲每回责罚我，被他发现伤痕后，阿牛总是为我不平，也说过定会带我离开。

    我曾以为那是玩笑话，帝京都城那般大，听小厮们讲，四五天也晃悠不完，更莫论遥远的北疆黄沙。

    未曾料到十载已过，他竟真的兑现了承诺。

    如此便又觉有愧，答应过阿牛的草蚱蜢，也不知做给他没有，还有他常说长大后要去骑老虎。

    我拿草穗折过几次，都不成形，想来阿牛命中与此物无缘，做不来山中的百兽之尊。

    正细想着，又不知不觉笑出声，忽觉身前有人靠近，将一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森寒的眼。

    玄衫绣金袍，眉眼亦是朗逸非常，面沉似水的望向我，还隐隐带着宣而未发的探究之意。

    我讶了半晌，这才想起问他，“你是阿牛？”

    他收缓了气息，默默应了声，未再多言，却还是眼也不眨地望着我。

    我只觉怪异，又深感阿牛变化之大，他如今生的白净英朗，是个做官的好模样。

    自然在我心中，大渊为官为宰者，要像爹爹一样。

    子都说阿牛忙于营中公务，晚些会来看我。

    我未想到他来的这般快，虽想如从前一般待他，可我如今脑中空空，想不起这十余载同他相处之时，自然也就无从开口。

    阿牛仿佛看出我的不自在，抬起一只手，轻而缓的试探靠近我。

    直到摸到我的脸侧，我顺从贴向他的掌心，缓缓蹭了蹭。

    他抿唇轻颤，牙关咬紧，似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良久他问我道，“小安？这不是梦，是我的小安回来了，对不对？”

    我笑开答他，虽是不解他为何要这般难过，还是重重的“嗯”了一声。

    我常和他这般玩闹，他唤我“小安”，我便立刻应他，如今虽是长成另一番模样，我又丧失了记忆，想来在此之前，还是这般回他。

    阿牛喜极而笑拥住我，结实的臂膀将我护在怀中，我这才发觉，他先前进来面上的那些郁气，似乎在这一刻化解不少。

    他牢牢抱着我，垂首在我心口。

    我听到他爽朗的笑。

    “十二年了，阿姆，十二年，我终于把他，完完整整带回了我们的故土。”